超迷你寫作室

最近偷得閑的時候,隨手翻翻手邊的小說,

想起過去聽到有人比較張愛玲和王安憶的筆法,

除了都是海派作家,其實在寫作細節上,的確有可以互相參照的元素.

單就最近細讀兩人的細節刻畫,藉著古典文評家的術語來說

王安憶的細節似密實疏,層層疊疊的細節堆砌,但似乎未能以抽象概括的方式,點出人物或事件整體的神隨.

其實兩件事在部落格上看起來是一樣的事,但在本質上,卻是不同的.

書寫,雖是抒發,但可以非常隱密,只在自己的小世界裡,不對外界發出任何一點聲響,無息的悄悄進行.

一但發表了,失去了文字解讀的掌控權,無法預料去向,不知道誰將吞下它,或是被誰反覆咀嚼出怎樣的滋味.更擔心時光遠走,文字還在原地,毫不避諱的訴說那些已被遺忘的......

所以老式的學者,珍重文字,不輕易發表.

今天收到了即將發表的謝辭,感性的文字脈絡裡,我知道那裡隱含著,作者可能的風險,

每天每天的落幕，好像有些感覺並沒有因而沉澱或消散，那麼，我們是否需要來個書寫，讓血液裡淤阻的不通，化如刮痧後瑣細的紅點，浮上紙面，待某個午後涼風吹來，作為熱症的紀念。

在住處附近的小徑閒逛,看到不知名的紫花開了一樹,突然在眼前慶典似的綻放,再往前走幾步,被雨水打下的完整花屑,舖滿了紅磚道,即使落花,仍然有情,心情剎那輕盈了起來,遠離了瑣碎的生活.

花開給人的幸福感,是如此無法預期,美好的事於眼前開展,即使對遭逢的大小挫折並無實際助益,但卻能超越理性,帶領潛在的自我進入了單純而自足的時空.

開花時節,瞬間即是落花時節,沒有聲息的美好,即便悵惘也是安安靜靜.

近日讀了村上的1Q84，敘事交錯的寫法近似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，但兩條主線之間從隱到顯的呼應更完整，兩線匯流銜接的也更流暢。

但真正縈繞我心頭不散的，是小說中的兩個隱喻。一是小說支線之一女主角深繪理筆下的"空氣蛹"，深繪理是新銳小說家，以一篇空氣蛹，受到矚目，以空氣蛹為題名，看似與深繪理小說密密麻麻的細節扣合不緊，畢竟深繪理所描寫的是眾多紛雜的生活細節，甚至包含了一隻瞎眼老山羊的病死。

不過，經細想就知道村上有意的安排，實為透露一個小說的秘密，無論空氣蛹之名，得自蛹的外衣，裡頭是空氣，或是平空中製作出來的蛹，兩者都很接近小說的本質，從無到有，虛構。

虛構，是所有小說的本質，不論情節多麼寫實，本質仍是虛構。不僅僅是空氣蛹這篇小說是由實寫虛，村上多年來鋪設的一切細節，即使許多都能從村上的生活中找到相似的關連，只要這些細節被組織，被重述，被詮釋，經由一種新的思維，再創造，這是虛構，無論多麼寫實。

看來是層層包裹的蛹(小說中村藉著另一小說家，即男主角的口中上也說了，比較像是繭)，裡面是空氣，或是整個是用空氣所編織出來的，看似有，實則虛空，這就是空氣蛹。

因為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去使用語言，忽略了，其實我們正在使用的語言其實是既複雜又精確的。通過一些外國朋友的提醒，才突然發覺，原來我們的習以為常，早已囊括了複雜的思維與思辨。

外國人學華語，常對我們的量詞感到困惑不解，不是每種語言都和漢語一樣，對於量詞有那麼細緻的界定的。當然我們除了細緻的量詞分類以外，常常又有通用的規則，這導致了學習華語作為外語的學生們，感到困難。

我們試著來看兩組很常使用，看似簡單的量詞:條/絲/根還有頭/隻/匹，這些我們是怎麼分辨的呢?

首先，條和絲似乎都是用在細長的物體，但是絲比條更細，而根似乎是用在較硬的細長物體。表面上似可做出如此的分辨，不過套用在實際的例子中，就會見到模稜兩可的狀況。

我們會說一根頭髮，但不會說一條頭髮或是一絲頭髮(除非是文學性的文本，會看到一絲秀髮，這時使用絲則有美感的修飾效果)表示根也同樣能用在柔軟的長條狀物體。

蔡珠兒的文字清新精準，描寫起各式菜餚，獨具風格，加上原是愛吃懂吃之人，形形色色，五彩斑斕的食材背後，總有切不斷的香味尾隨在後。蔡珠兒的觀察焦點集中，處處展現食趣，故選一段作為"觀察需有焦點的佐證"，下文選自紅燜廚娘的老蔡肉粽:

      回到家，一張張仔細洗刷，修剪葉柄和梗脈，然後燒 一大鍋水，把葉子分批投入燙軟。森青的葉子驟然變成油翠，繼而轉為蒼茫的秋香綠，看了有點不忍，然而蒸騰出的各式芳香氤氳瀰漫，把我迷幻的醺醺然，什麼歉疚都忘了。荷葉鮮香撲鼻，月桃厚重濃郁，野薑輕盈鮮麗，連同竹香滿溢的箬葉和桂竹籜，各具色意芳澤，我像暴發戶數鈔票般，把五種粽葉一字排開，洋洋自得樂不可支。

蔡珠兒在這裡寫了五種葉子，都是拿來作為粽葉的，所以除了由油翠變成秋香綠的色澤描寫，特意勾畫了一大段的香氣: 五種竹葉混在一塊的"氤氳瀰漫"，分別開來，則有鮮香，厚重，輕盈等等的差異；先同再異，先概括總體，再分項描寫，但全聚焦在香味上。

因為書寫的重點在五種葉子，是食材，寫的再美豔，刺激的只是視覺，但書寫食物，嗅覺和味覺的引逗，是更為傳神的。蔡珠兒的感官捕捉，再透過文字細細刻畫，讓五種同樣綠油油的葉子，有了各自所屬的香味特質。

日常的物質世界，經過作者的捕捉與提煉，幻化作奇異的文字作品，第一個奧妙，就在作者如何捕捉現象，如何觀察，如何看待，如何感受，再來，化作文字就成了描寫。而有焦點的描寫，始自作者清楚的掌握了一個適當的觀察角度，透析了書寫對象的精隨所在。

有時候看歌唱節目--星光大道的講評，覺得歌唱與寫作的道理似有相通之處。參賽者有時被評為技巧過度，缺乏真實感情，或是歌聲好聽，沒有動人之處。這和寫作缺乏焦點的感受十分相似。

寫作的訓練時常由描寫或是敘述開始，不論是描寫一個靜態的景物，或是敘說一段有趣的經驗，一個私密的往事。寫作中即使文字精準，句式有條理，有時仍會發生，讀者並不因此而滿足的狀況。當然在文字/句式結構及承接上達到一 定的精確，清晰，已屬不易，再加上扣題，已過基測基本的合格門檻了。

只是作者不應只限於此，寫作之前，必要先問動機。

我為何而寫?

為了一份不吐不快的感受而寫?

前幾篇都在談閱讀，尚未開始寫作，閱讀是吸收，寫作是放射，兩者一陰一陽；只閱讀不寫作，不談論，表達的能力會萎縮，而只寫作，只空談，不閱讀，一樣越來越重複，單調，乏味。只是閱讀的世界，就像是堆滿雜物的房間，易生灰塵，沒有活力，只是寫作的世界，就像是一無所有的房間，被人一覽無疑，終究空虛。

接下來，我們有時談談作品中的例子，有時分享寫作的概念和手法，交錯進行，一邊精讀，一邊練筆。有主題的時候，歡迎大家提出自己的作品交流，應該會更有樂趣。寫作並不是專屬於某個年齡或是某個群體的能力或技藝，想寫的時候，隨時拿起筆，點按鍵盤就能書寫自己，這就是學習寫作的本質，最根本的目的。一次次的重新檢視，回顧習作，看到自己文字能力與感受深度的蛻變，更是寫作這件事，最令人欣喜的部份。

所以，自己是自己作品的重要讀者，寫作之後，一遍遍的讀，積累日久，再次翻閱，溫習熟悉的自己，也與文字潛伏的陌生新苗相遇。寫作與閱讀合而為一，讀與寫，彼此供養著彼此。

上一篇引用了荷塘月色的例子，作為範本，現在稍作分析討論，供大家參考:

(一)

沿著荷塘，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。這是一條幽僻的路；白天也少人走，夜晚更加寂寞。荷塘四面，長著許多樹，蓊蓊鬱鬱的。路的一旁，是些楊柳，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。沒有月光的晚上，這路上陰森森的，有些怕人。今晚卻很好，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。

(二)

沿著荷塘是一條幽僻曲折的小煤屑路，白天也少人走，夜晚更加寂寞。荷塘四面長著許多蓊蓊鬱鬱的樹。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。沒有月光的晚上，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，今晚卻很好，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。

 這篇對照源自清華大學寫作中心的教材，為中心主任劉承慧老師所改寫，著眼在標點符號的教學上，而區辨其中的差異，必須仰賴精讀的技巧，若僅僅採以略讀獲取訊息，兩篇或者無差，但精讀確能感受其微妙之異，為了增添趣味性，先暫不公佈哪一篇為"真品"，哪篇為改寫過的"贗品'。

(一)

沿著荷塘，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。這是一條幽僻的路；白天也少人走，夜晚更加寂寞。荷塘四面，長著許多樹，蓊蓊鬱鬱的。路的一旁，是些楊柳，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。沒有月光的晚上，這路上陰森森的，有些怕人。今晚卻很好，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。

(二)

沿著荷塘是一條幽僻曲折的小煤屑路，白天也少人走，夜晚更加寂寞。荷塘四面長著許多蓊蓊鬱鬱的樹。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。沒有月光的晚上，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，今晚卻很好，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。

有次，在和學生談論寫作及發表的時候，突然有個感受，現在這個時代，大家都在說，想盡辦法的說，每個人都有辦法找到一個或大或小的發聲管道，不論多麼草率隨興的意見，都可以被不知名的讀者讀取，甚至記者在學生的bbs中找尋報導的題材，讓不成熟的意見，一時之間竟然成為眾人追逐的焦點。言談的管道，再也不被權威性的媒體所壟斷，每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發聲。

這原來是發展寫作教育最好的時機，既然大家都在說，那麼一定更重視如何說，如何表達。只是，聲音越多，好的壞的雜揉一處，不論網路世界，即使是報章媒體，電視新聞，錯字，引喻失意，不流暢的語言，主觀性強過邏輯推論的表述，每日都能看見。身處這樣"眾聲喧嘩"的讀者，漸漸對於錯誤麻痺，錯誤既已是生活的一部份，積非成是，不久誰是誰非也就更糢糊了。

於是，既然說的人，書寫的人不講究，聽的人也就模糊聽之，日夜浸濡的結果，喪失了聽的敏銳性。專業的書寫者難尋，專業的聆聽者，更難覓得。我認為，在表達之前，必須先培養對於接收的敏感，也就是得從精讀開始。改變模棱兩可的聽的習慣，慎重的對待他人的表達，慎重的分析判斷表達的流暢精確或是模糊紛雜。更重要的，知道別人真實的意見，讀懂字裡行間的話中有話，才能真誠的回應，實在的陳述己見，而不是牛頭不對馬嘴，給予膚淺的回應，或是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，扭曲他人的陳述。

下一篇，我將給一組必須精讀的例子，兩個相似性極高的例子，試試看，是否可以讀出不同味道。